这把壶为何能拔得头筹!

字鸣远,号鹤峰,清康熙年间宜兴紫砂名艺人,是几百年来壶艺成就极高的名手。

他出生于紫砂世家,所制茶具、雅玩达数十种,无不精美绝伦,他还开创了壶体镌刻诗铭之风,署款以刻铭和印章并用,款式健雅,有盛唐风格,作品闻名中外,当时有“海外竞求鸣远碟”之说,对紫砂陶艺发展史建立了卓越功勋。

在紫砂壶方面,从现有传器看,仿生器、圆器、方器等皆有鸣远真迹传世,但数量极稀少,今天来聊聊陈鸣远价值2400万的传世方器——丁卯壶。

传承:杨中讷、朱笠亭、吴大澂、何绍基家族、褚德彝、经涤庐(经亨颐堂兄)、钱崇甫、陈渭泉、日本瑞玏轩、川濑佐一、龚心钊、龚安英递藏。

传拓:《陈隺峰为杨耑木中允手制沙壶》,褚德彝手拓,丙辰六月(1916年)。

此壶自清乾隆时期起载录于各式典籍,自清康熙时期起传承脉络清晰可考。《阳羡陶说》《阳羡名陶录》《阳羡砂壶图考》三大紫砂典籍著录,引述载录不计其数。

首先上款人重要。耑木即杨中讷。《阳羡名陶录》载陈鸣远“与杨耑木交尤厚”,为其合作文人中声名最巨者。杨中讷受业于朱彝尊、黄宗羲,与曹雪芹祖父曹寅为至交。杨氏“拙宜园”在浙江嘉兴海盐,是鸣远名盛时寓居制壶名园之一,即今日中国十大名园“绮园”前身。

其次年份特殊。此壶制于康熙丁卯,陈鸣远前一年刚被《宜兴县志》“特为表之”。壶底款印“壶隐”传世罕见,据诗人金张编年体诗集,壶隐小印代表鸣远自惜声名坚持创新的态度。

再次理论家集体注目。丁卯壶作为清初第一紫砂大家代表作,从稍晚于陈鸣远的张燕昌《阳羡陶说》始,几乎所有紫砂典籍均为之单辟笔墨。乾隆时,首部陶瓷史专著《陶说》的作者朱琰,直接成为丁卯壶收藏者。杨耑木因其博学修养,对文人砂壶铭文有先导之功。《阳羨名陶录》作者吴骞,搜集出版杨耑木的《药房心语》,即是被俞樾推荐的一部饮具之书。吴骞对陈鸣远的推介有目共睹,后又授业陈曼生。可以说,由杨耑木引导,鸣远探索切器、切用、切怀之壶铭,经过吴骞理论化概括,成为后续曼生壶铭之滥觞。

最后为收藏理念。丁卯壶备受历代藏家瞩目,名孚中外。吴大澂以此厚礼,敬赠何绍基家族,换得其父墓志书法,褚德彝特别亲拓亲题转赠经亨颐堂兄。龚心钊侧重流传考据,附以精美紫檀函盒钤印题签,将自己与往届藏家比肩,彰显跨时代的品味契合。其物中见人的鉴藏理念影响深远。

曲巷高门,家仆通禀,早就已经交代过,来人须以文士礼遇。终于赶在正月里,陈鸣远踏入这十亩之庐。叠石疏泉,老木扶疏,清池演漾,坡平堂敞【注1】。

这是前朝彭绍贤参将旧宅遗址【注2】,昔日统兵之官的宅邸,却俨然文儒居所。园子很大,卧波深行。相比年前,鸣远寓居的东园,这里遗风寂历。

这一段时间,鸣远为了砂壶事业携家往返,在浙江各地设计创作,又得回到宜兴烧制成型,这种高级定制的模式,加速了声名远播,却免不了舟车劳顿【注4】。上岸后,自觉步态深浅不稳,也不敢涣散精神,只好把一院春景放开,紧持着怀中之物。

——顺着高处传来的招呼,堂西折而北,有一斋,却没有牌匾,斋名空置。两位爱酒的茶人,见面开起了玩笑。

——鸣远忙将节物奉上。所谓节物,是一份应节的礼物。这是鸣远接受定制的砂壶,精巧超俗。壶底字款:

黄泥陶变朱砂色,字经刻烧,韵显晋唐。耑木先生欣然接过,他即将成为这座园子新的主人,早已经按捺不住,拟定了新的斋号——“晚研”。于是二人在还没有正式冠名的晚研斋,早早地论起“晚”来。

这个晚研,出自诗人谢灵运的《山居赋》【注6】。愧班生之夙悟,惭尚子之晚研。谢灵运少时曾受寄养,自称客儿。鸣远壮年,名气渐壮,奔波亦广,听着老友的话,内心觉得契合,不由地自叹一声“陈客儿,远客儿”。对面,耑木先生已经持壶开讲。

小筑幽居与拙宜。拙宜园,未来新的园名,灵感来自陆游的诗句。这里曾经是彭侍御徐骠骑的水月旧居,前朝的武将家园却有着如此文雅的名字。如今辟而新之,晚砚斋主杨耑木也将成为新的拙宜园主人。在他的规划中,宅中的亭,取黄文江诗语,榭,取自尔雅所谓,阁曰“晴云”,保留原貌,轩曰“撷芳,这些建筑的名字无一没有来历,或取之于诗经,或取之于离骚 …【注7】

耑木先生一旦开讲便不可收。这位杰出的演讲家,师从大名鼎鼎的黄宗羲,位列海昌十五大讲师,擅长于《易》《春秋》【注8 】。他与陈鸣远的挚友查慎行一样,也是学子的偶像,风靡甬上讲会数年。

晚些时候,耑木先生带鸣远回府中住下。静下心来,又淡淡闻到杨宅府中酒席散去后余留之味,一时间竟斟量出本朝文官的两般性格。

和诗人岕老一辈不同,杨耑木生而颖异,属于少年天才,他本性恬雅,其父却为刚硬,是本朝第一谏臣,刚柔并济的影响下,耑木的政治生涯未来或不可限量。其人性格,看起来蕴酿在茶酒之间。

恰有风过,片纸飘落。耑木先生把它拾起,随手夹入书中。陈鸣远好奇要来看,是前日宴席的兴笔余墨。

耑木先生乘风又讲开去。这片纸笔墨,来自朋友酒座偶尔游戏【注9】。文字的内容,关于酒器。㿿、盏、盌、盪、𥂓、杯,按《说文解字》,说的都是酒器。尊、彝、巵、觞,多见于博古图画。为饮具铭,其中又有奥理。

鸣远击掌称是。茶壶除了要有样式的更新,更可以借鉴古代饮具的铭文,文人在席间关于茶酒的感悟短句,并把他们刻在壶身,便能达到一种特殊的哲理韵味。

那书中已夹杂不少这样的字条,每增一纸,仿佛有席间呼应落座,却又一下寂静。新语到来,随机埋落在经籍字行中,宛如等待萌发的种子。

建造一座属于自己的庭园,近市而不喧,面城而可乐,寒暑均和的宜居之所,关键还需要二三君子,有乐于此。这是耑木对拙宜园未来的基本需求和想象。

此时黄宗羲门人团体,已渐渐散于天南天北,各自奔波于不同的事业。耑木告诉鸣远,新的一年他将对这个院子进行修葺,言语间也有东归之意【注10】。

鸣远住下,心中已有所收获。相过茶酒间,座右的文字,铭刻在心中,仔细思量为何而来。

斐然继作,成章奏理。耑木又道,来年如果后生有心,把这些饮具铭、席间戏语集结成册,不妨题为《药房心语》。南宋范文穆(范成大)有诗:有喜何须药,无尘即是仙。壶中春日月,聊数八千年【注11】。

耑木先生又拿出茶壶,指向壶底小印道:壶隐,颇好。壶中春日月,聊数八千年。隐者至远。

鸣远自嘲道,虚名而已。岕老为此还新作了诗:君私打小印,虚名颇自惜【注12】。

丁卯次年,杨耑木辞京回到海盐,正式入驻成为拙宜园主,斋名晚研,与友人游戏园中,诗酒唱和。后中进士,授编修,钦差江南学政,几次出园又归园,归乡又上任,至七十岁仍受朝廷起用督修密云城。

【1】援引杨中讷《拙宜唱和集·序》,录自《海宁州志稿》卷十三·艺文志·典籍八(陈从周选编《园综》)

【3】西泠十五周年秋拍曾上拍传世砂壶——陈鸣远制子式先生上款紫泥松鼠柿子壶,为康熙丙寅(1686年)至康熙甲戌(1694年)近十年间陈鸣远游栖江南的经典实例。【4】援引 塘栖诗人金张《介老编年诗抄》丁卯年间关于陈鸣远的诗作诸篇,均附长文诗题,描述陈鸣远往来奔忙的创作状态。

【7】同 1。又,援引卫炜论文《绮园假山的明代遗风研究》,将绮园历史追溯到明中叶:清初,明代的彭氏园被毁,据清代《乾隆海盐县续图经》和《光绪海盐县志》记载,清康熙年间海宁杨中讷在故址重建,更名“拙宜园”。

【11】援引 海宁市博物馆藏杨中讷草书《范成大代门生作立春书门贴子 》 。

父亲去世几年前,发现吴大澂在韩氏宝铁斋沉迷于金石拓本之中,恐怕儿子韶光过度【注2】。孰料吴大澂终以玩物立志,真正喜好金石之学,并一生致力于此。星星点点,心头历历。

咸丰年间,太平天国运动兴起,吴大澂避难上海。在金石学家翁大年家里,第一次见到了《楝亭图》卷【注3】。诗画题咏里,尽是父子之间事。

楝亭,是曹寅的号。后人相信“楝亭”或即“恋亭”的隐语,毕竟曹寅是未来《红楼梦》作者曹雪芹的祖父。曹寅深深怀恋着曹玺,父亲手植楝树,并于树旁营构一亭,亭中课子的记忆画面,促发曹氏以《楝亭图》遍征江南名家题咏,这是文坛盛事,是盛世雅音,更是曹氏家族内心深处的江南记忆。

由于翁大年不在家中,图卷题咏又极多,吴大澂对《楝亭图》匆匆展观一过,不得细读。直到一个月后,再次从翁大年处借观图卷,手橅一帧,隔天再为三弟临摹一帧于扇头【注4】。

细看题咏者,皆国初鸿博诸名人一时杰构,徐乾学、徐秉义、王鸿绪、宋荦、王士禛… 其中一个人的名字跳脱出来,引起了他的注意:

杨雍建,这个一日上九疏,外号“杨一本”的谏臣,家有长子,名叫杨中讷——杨中讷字耑木,号晚研。

杨耑木就是杨中讷。他是曹寅生前关系最紧密的友人。好到什么程度,直到让朱彝尊嫉妒。奉康熙帝之命,主持编辑刊刻《全唐诗》,既是曹、杨二人名下的文学功绩,也是研学互动的友谊结晶。曹寅的《楝亭诗钞》、杨中讷的《芜城校理集》,两个人的文集中似乎不顾一切地出现对方的名字。

同治年间,吴大澂得一宝——陈鸣远为杨耑木所制砂壶。咸丰七年,吴大澂之父吴立纲去世,吴大澂辗转请到何绍基长子何庆涵撰写墓志,以此壶为谢。

吴大澂明白,欲得何绍基家族墨宝,先要托苏州潘氏转求。所谓须求子贞书,先托潘家丈。

同治辛未春,吴大澂给长兄吴大根写信,鹤叔所租菱舫之屋,祠匾已有,还需要求子贞先生(何绍基)书联二副。他建议,可托䍩闲丈转求,并且强调,须代备对纸送去。䍩闲丈就是潘玉淦,也就是后来潘静淑的叔祖。

吴、潘两家代表着苏州豪门之间联姻。族事中的要事繁事,在交流互助中获得解决,在资源共享与扩大间,世代簪缨。

何绍基大名下,长子何庆涵也名重三湘,晚年书风近似乃父。随着吴大澂将父亲的生行状托以何氏手书,吴氏珍藏的陈鸣远“丁卯壶”,就此纳入何绍基家族所藏。

吴大澂斟酌再三,舍出鸣远壶这份重要的答谢礼,为后世勾勒出吴父的生前形象。吴立纲壮年弃儒业贾,后又离开商场,课读诸子,抄《史记》《汉书》《文选》《小学近思录》《新吾粹语》及顾炎武《日知录》等讲释施教,他有一个特殊的习惯,常以谱牒之学编纂家乘。

相比吴大澂日记中的历史亲历感,他的父亲更多表达着一种谱系诉求,一种强烈的家族感。这种祖、父、子代代传承的家族感,融化在吴氏米庵和后来梅景书屋图景之中。

相传,米庵,是吴大澂祖父读书处,由于得到米襄阳真迹,又得到董文敏书“米庵”二字而得名。吴大澂父亲吴立纲特别请人绘制《米庵图》,又详加文字,刻入《家乘》中【注6】。那或许也是曹雪芹家族楝亭图中,私家庭园里那种父子教学的场面,促发吴大澂反复临摹的原因吧。

不负期望,吴立纲三子,吴大根、吴大澂、吴大衡兄弟三人,幼秉庭训,互相砥砺,文誉鹊起。吴大澂出任外官多年,恪尽厥职,力行敬业。宦辙几遍天下,家书却一直不断。

念及家国昌运,但求银河作赋。父亲晚年施教手抄的《近思录》陪伴着他的中年岁月,从世界本体到圣人气象,切问而近思,仁在其中,官场内外似乎远远超越书中所示,年复一年的夏夜,若无津涯。

遗憾的是,民国初年,吴家的米庵倾圮,陈鸣远丁卯壶易主。何绍基家族后代何星叔与赵某交换藏品,以此壶换了一块龙纹玉玏【注7】。

玉玏最终被遗失在一次火车行旅之中,历史汽笛夹裹着现代文明而来,在厢体的运动摇晃中,关于丁卯壶的叙事,何氏一支就此断篇,壶玉两失。

吴大澂却以笃实“清流”的作风,一路为官,建设起更强大的精神家园。在公务之外,实施并实现了一个伟大的家族计划——吴氏义庄【注8】。

文场继代,家族辉华,姻亲孝弟,郁为大宗。仕途缘份或许不可控,但至少力所能及做一些改社改邑的事。

建立一个赡济族人的田庄,是父亲生前的愿望 。吴大澂明白,在某个夏夜,他终将摘下那颗思念的星。

【1】吴大澂《恒轩日记》同治八年己巳 六月初七日:先君忌辰,祭时敬肃。夜卧无欲梦清。

【2】韩崇撰《宝铁斋金石跋尾》三卷载:吴氏自幼有嗜古之好,其自定年谱载“时(咸丰五年)余在韩氏宝铁斋,好集金石拓本,家大人戒之曰,好古之士,恐以玩物丧志,与身心无益也。

【5】 吴大澂《止敬室日记 》 同治八年间多次记载,托䍩闲丈、受潘顺之年伯招饮、吴湖帆注:子貞为道州何太史紹基。䍩閒为潘玉淦方伯曾瑋,静淑之叔祖也。

【6】《吴湖帆年谱》载:道光己亥1839,曾祖补堂公更倩人绘《米庵图》,以公小影装于前,宛山顾承为之记,文刻《家乘》中。图于洪杨乱时失去,庵则于民国初年倾圮矣。

【8】白谦慎著《晚清官员收藏活动研究》之《吴大澂的收入》:吴大澂在翰林院时,仍常向他人借款,一直到当了一个有实权的地方官后才还清。吴大澂为官以后,一直努力实现父亲生前的愿望,建立吴氏义庄。

论及海上收藏,除了上文中的潘、吴两家,还不得不提龚家。合肥龚氏先世自江西临川迁徙至合肥。先世龚鼎孳(1615-1673)与钱谦益、吴伟业并称为“江左三大家”。清順治皇帝尝谓左右曰:龚某下笔千言,如兔起鹘落,不假思索,真才子也。

民国十六年(1917)丁卯夏,龚心钊在历经四个甲子后,为一件绝世砂壶立传,详细罗列出传世佳器的流转过程与几代经手人物,落笔就是千字:

“制壶之年距今为五丁卯,甲子四周,盖二百四十一年。东海归来,足称陶宝,为装檀椟,集松雪书四字旌之,并记其流传之绪云。”【注1】

吳免牀《陽羡名陶錄》載曹希文(廉讓)以時壺易馬仲韓方氏核桃墨。馬詩有:“文枕挨玉鞭”之句。其時距少山、于魯尚未百年,已珍視如彼。

康熙二十六年丁卯為耑木製此壺,後四年辛未,耑木傳臚入詞林,官右中允,此款為耑木所自書,晉唐風格,足繼米、趙,宜其名重海内。

壺質為趙莊山之石骨,黄泥陶之變硃砂色者。兼用“陳鳴遠”、“壺隱”二印,尤為鶴峰經營滿意之作。

中允卒于康熙之末,張芑堂《陽羡陶説》謂見此壺于朱笠亭師樊桐山房。蓋乾隆初年已由楊氏松喬堂歸于笠亭矣。

同治間,吳清卿太史得而寶之,後乞道州何子貞太史之長公書其先德墓誌,奉壺為謝。

民國元年壬子,公曾孫星叔愛趙某之龍文(玏),因互易焉。壺旋歸褚禮堂同年。復為上虞經滌廬所易,經有鹤壺精舍之築。

又数年,有陳賈為介,售之日本長崎之瑞(玏)軒,星叔之玉,後於火車中被竊。嘗謂壺與(玏)皆俊物,然力不能兼有,而今皆不知所在,辄為悵惘。

此壺余輾轉購得之,漢方勝形而作長式,無處不兼弧形,式略長而嘴微內向,直視仍為曲綫形。光澤鑑人,完好無缺,所鐫款句與名陶錄略有倒別,蓋芑堂于見壺後追錄之詞。不然,則上元一日詎能作兩壺者?

製壺之年距今為五丁卯,甲子四周,蓋二百四十一年。東海歸來,足稱陶寶,為裝檀櫝,集松雪書四字旌之,並記其流傳之緒云。

松江張氏,即張文敏得天之先代,楊耑木乃張氏之婿。蔣時英與其婿陳子畦繼僑松江,其設肆之舊品,全歸張氏諸房分藏,迄不出售。故百餘年來,陳氏器流傳絕罕。

《文汇报》记者郑重于新千年初执笔编著《海上收藏世家》,遍访藏家或其后裔,广泛收集文献史料。鉴藏家龚心钊、龚安英父女一篇,取名为《珍惜那段情缘》。

访谈时,龚心钊之女龚安英肯定地表示:在鸣远壶中,最为收藏界推重的是丁卯壶,从乾隆年间至今,流传有绪 【注2】 。

丁卯上元节数年后,面对月亮,杨耑木用他擅长的易经入诗,劝导人应该戒盈满:

他又慨叹,过去的日子是蹉跎三十年,内省意何得?对于不久能和曹寅一起参与校勘《全唐诗》,他认为,这正是可以发挥力量,青史留名的大业。宦海沉浮,人间过客【注3】。杨耑木整理唐诗全集中杜老笔下的乱离之诗,中年吴大澂实实在在见过【 注4】。

龚心钊之女龚安英在接受参访时说,过去,别人卖壶,爹爹买进;现在我卖壶,别人买进,都是为了吃饭。古往今来,都是这样的【注5】。

古往今来,人物尽来。龚心钊瞻麓斋,以精致优雅的装潢包装,高雅不凡的收藏品级,留下极其具有个人风格的收藏印记。瞻麓斋名,来自先祖龚鼎孳,传说其出生时庭院中紫芝正开,故号芝麓。“穷交则倾囊橐以恤之,知己则出气力以授之”,龚鼎孳因保护文人学士,在文人圈的声望远远超越政治声望。

后世龚心钊,这位晚清著名的外交家、收藏家,任翰林院编修,是清代最后一任科举考官。龚鼎孳二十岁即中进士,龚心钊十九岁中举,一九四九年离世,距离中举之年一个甲子。在外交事务之外,龚心钊不惜重金,倾注一生心血保护古董珍玩,超越器物本身,让历代藏家余晖重新闪耀,并以这份坚守庇荫后世。

古往今来,人物尽来。陈鸣远通过陈维崧的介绍,与曹廉让、杨耑木以及查慎行等人成为挚友。再早年,朱彝尊受杨父所托亲自教授了杨耑木。往前追溯,朱彝尊、陈维崧游京师,便得到龚心钊先祖龚鼎孳的扶掖支持。

丁卯壶底十四个字,引发多少人物故事。龚氏为藏品所书,这些密密麻麻的文字,打开历史话匣,张开人物关系的大网。

龚氏的这种做法,不仅关注壶,还关注一代一代的人。在这种特殊的启发与鼓舞下,我们当下尽力挖掘搜寻,在紫砂典籍之外,在方志中,在查慎行、杨耑木、金张的诗集中,细细搜寻关于鸣远的点点滴滴,在历史遗迹中真正追踪到鸣远的足迹。

【2】郑重《海上收藏世家》之《珍惜那段曾经拥有的情缘——鉴藏家龚心钊、龚安英父女》。

【3】康熙四十四年至四十五年间,杨中讷在扬州参与校勘《全唐诗》,此一期间所作诗歌集称为《芜城校理集》。集中第一首涉及曹寅的诗为《和徐二编修〈玩月〉寄怀荔轩使君原韵》:吾闻大衍数,不用五与十。虚中戒满盈,撝谦亮无失。

【4】《吴大澂日记》咸丰十年五月,记庚申之乱,谓之曰杜老所谓喜心翻倒极,呜咽泪沾巾,乱离之诗,情景宛然,不意吾家骨肉竟罹此劫,尚幸祖宗之灵,得保无恙。

吴骞《阳羡名陶录》:陈鸣远擅有清一代之绝技,当日文人学士争相延揽,而与杨耑木交尤厚。

耑木其人对陈鸣远个人的影响力,在于文艺修养和审美理念,更经由吴骞波及后续文人紫砂发展尤其是壶身题刻方面的创作旨趣。杨氏筑园于海盐,曰“拙宜”,有《拙宜唱和集》一卷。拙宜园即陈鸣远名盛时期,往来寓居浙江名园之一。

杨中讷(1649~1719)字耑木,号晚研。康熙三十年二甲一名进士。授编修,官至中允。督江南学政。先后受业于朱彝尊、黄宗羲。曾奉命参与编修《全唐诗》,成就其个人文学同时也立下光辉业绩。

杨耑木与曹雪芹祖父曹寅为至交。曹寅《楝亭集》涉杨者有十首。现上海图书馆藏杨中讷《芜城校理集》涉曹诸事皆为编修《全唐诗》期间所作。

杨耑木之父杨雍建,以敢谏著称。杨氏父子二人生平简介,可查阅:朱彝尊《光禄大夫兵部左侍郎杨公神道碑铭》、查慎行《敬业堂文集》之《晚研杨先生墓志铭》,《两浙輶轩录》卷十一亦有传。又见于《海宁州志稿》艺文志·典籍八、《国朝耆献类徵》卷一二一、《国期先正事略》卷四、《国朝画家笔录》卷一、《国朝书人辑略》卷二、《室名别号索引》等文献资料。

丁卯壶底的铭文,看起只是说明为谁制作、制作时间及作者署款。但此壶标明上款人的意义,绝非简单的纪事而已。

耑木先生,因其博学修养,对于开辟具有文人紫砂特色的壶铭,也就是切器、切用、切怀一类铭文的发展,有先导之功,此类铭文可以说是后续曼生壶壶铭之滥觞。

丁卯前一年,丙寅年陈鸣远以知名艺人的身份被载入《宜兴县志》,并被“特为表之”。前几年,青年陈鸣远得到明末著名“复社四公子”陈维崧的推举,在阳羡派词人的词赋中叫响了名气。自中年之后,开始周游于江浙一带,与大量名士定交,这里面除了金张这样的地方文士,还包括像杨耑木那样具有良好政治前景的未来文官。

陈鸣远采取了一种高级定制模式,寓居在名士名园中设计,还适时地让这些文人/文官以书法、诗文各种形式参与即兴合作,这些情况从大量名士诗文集以及珍稀的传世真器铭文里,可以得到证实。

塘栖诗人金张所著《介老编年诗抄》十三卷,诗集以编年体刊载,与陈鸣远有关的诗作二十余首。丁卯年是陈鸣远与金张定交次年,列在这一年段的诗篇,为我们勾勒出丁卯年间,陈鸣远具体的游踪、寓居往返的创作方式、壶底款印“壶隐”对作者自身的意义、坚持创新的态度:

《陈鸣远欲归留看试灯一日…》,叙述了丁卯上元日陈鸣远被留塘栖看灯;《陈鸣远至,始知归舟覆前山漾…》道出他往返将塘栖、桐乡、嘉兴等地制成的壶坯带回宜兴烧制遭遇翻船的事故。

“三吴烟水间,小艇岁去来”,“生涯到处踪无定,问讯从今期有常”,这是丁卯年间陈鸣远的生存状态。

此外从金张的诗篇中,我们发现他有着十分自重的作者感。逐步打响名气的陈鸣远,十分注重自身的知识产权。

《阳羡砂壶图考》载丁卯壶,提及此壶“壶隐”一印,“为所制陶器中仅见之品,自与寻常所制不同”。

丁卯壶底一方小印——“壶隐”,对于陈鸣远有着特殊的意义。这在金张诗集丁卯年卷明白地显示出来:君私打小印,虚名颇自惜;因知不朽艺,贵乎自开辟;巧则因心古则摹,最嫌依样画葫芦。

在丁卯时期,陈鸣远的创作动机,超越了和壶主之间消遣拈制,互相欣赏的程度。可以说,在一次次的创意突破与技术攻坚背后,他对于自己的作品,是有可传之想的,绝非游戏心态。

尽管丁卯年,自谦地刻了“壶隐”小印,但陈鸣远是有艺史留名的自我意识的。随着名声的确立,陈鸣远的文人朋友们频繁捉刀代笔,其中最著名的是曹廉让、杨耑木。

自《阳羡陶说》始,《阳羡名陶录》《阳羡砂壶图考》至龚心钊所述,人们普遍认为,丁卯壶款“為耑木所自書,晉唐風格,足繼米、趙,宜其名重海内”。

杨耑木当然可以在自己定制的壶上,落自己的款,表明是自己的笔迹。但他选择隐去自己,凸现壶的创作者为陈鸣远,一方面是二人交往至密,另一方面,可见鸣远壶当时名声之赫赫。

丁卯壶作为陈鸣远声名盛起的代表,被著名的紫砂典籍载入。从稍晚于陈鸣远的文人张燕昌《阳羡陶说》开始,《 阳羡名陶录》《阳羡砂壶图考》等一切紫砂重要典籍均为此壶单辟笔墨。

乾隆时期,朱琰,笠亭,则直接成为丁卯壶收藏者。朱琰是《陶说》的作者,这中国古代第一部系统而完整的陶瓷史专著。

丁卯壶,代表了文艺理论家对陈鸣远的推崇,其中我们发现砂壶典籍重要人物——吴骞与丁卯壶的作者陈鸣远和上款人杨耑木的特殊联系。

陈鸣远的生平资料不多,其中最隆盛的声誉最早由清人吴骞记录。作为酷嗜典籍的藏书家和杂项收藏家,吴骞继《茗壶》之后,成就一部有关紫砂研究的专著《阳羨名陶录》,专门对陈鸣远进行了推介。此后乾隆年间,陈曼生客居海昌求学于吴骞,无疑也受其思想意趣的洗礼。

我们发现,吴骞在编搜善本之余,费劲心思保存并出版了杨耑木的《药房心语》。这部书来自于杨耑木关于饮具铭文、酒座偶尔游戏的散纸笔墨。吴骞在序言中确定了杨氏的主张,强调饮具之铭可作为文人座右之铭,意味朝夕省览。

茶酒相通,这种主张,经由演说家由杨耑木,传导给陈鸣远这样的天才艺术家,为砂壶题刻确立了主旨方向。譬如青铜铭文、书画题跋都成为可以借鉴的文化资源,成为文人紫砂创作、发展、收藏,一路下来的关键内核之一。

像吴骞这样的作者,同时是学问家,藏书家,通诸经史。看似闲余的壶艺通史,却埋藏典籍理路。通过树立像陈鸣远这样的典范人物,丁卯壶这样的标志性作品,意在强调,在技巧之上,砂壶创作也需要立意以定位置,意高则高,意远则远,意深则深,意古则古。这给后续文人紫砂创作,定下了基调。

这里我们也看到顶级紫砂收藏理念的发展。最初自然是定制与馈赠,鸣远为耑木制壶,作为壶主人,珍藏的同时是直接使用的。

而后经过辗转进入市场,古董商对于陈鸣远所制紫砂壶产生兴趣,因为陈鸣远被典籍确立清初第一紫砂大家,在紫砂史上的地位是极其重要的。

除了交易,还有交换馈赠,鉴藏者丰富了鉴赏把玩的形式,例如褚德彝就特别为此丁卯壶亲自做了拓片,题写文字,转赠经亨颐堂兄。

到了龚心钊,则更侧重流传考据,这种有据可考的模式,仿佛给传世名器增加了鉴证备案。另一个层面,显示出同好之人,将自己,也就是最近一任收藏者和往届藏家比肩,彰显一种跨越历史的品味契合。

二〇四七,是下一个丁卯年。从西子湖畔赶往浙江嘉兴海盐,车轮预支了二十五年脚步。一切已经不是当时的样子,海水冲刷着存在的痕迹,到那时人们仍然会谈起他,就像典籍里专属于他的篇章段落。

直到挨个想着丁卯壶拥有者们的命运时,我们才重新真正关心起他来,东海边传来的一声招呼:

陈鸣远生平事迹少,岁月的藤蔓不断地消掩。直到进入武原城南,新式海景叠墅边,古代的地名依然保留,我们寻访的心这才安定下来。

此行的目的地,是全国文保单位——绮园。我们心知,绮园的前身便是“鸣远丁卯壶”的上款人——杨耑木倾力新建的拙宜园,也是陈鸣远名盛之时,在浙东名府寓居制壶的一处场所的遗迹。(绮园为拙宜园的旧日精魂,其取旧园之林木山石及精华构建,就近移建,历经战火,保存至今。)

上世纪六十年代,一代园林大师陈从周发现了这座隐处江南古镇园林的巨大价值,通过《文物》杂志向学术界推介。八十年代《红楼梦》剧组经过推荐来此处拍摄外景。

从拙宜园到绮园,易主后它更换了名字,伴随东亚季风气候,经历过战火的洗礼,这座位列全国十大的园林,有一种不言自明的气度。

如今人们来此,只知冯园,不知杨园。《红楼梦》电视剧中经典的“宝钗扑蝶”取景地,竟然是曹雪芹祖父最亲密朋友——杨中讷(耑木)的旧宅!清初紫砂第一手陈鸣远曾寓居创作的浙地名园遗存。

在这里,走到最低点,可以幽谷听琴,登到最高处,相传早年间,登亭东望是可以见到入海口的滚滚波涛。

耑木先生,就是陈鸣远的高亭。丁卯上元日后,拙宜园主客的启示,便是紫砂艺术发展史上难能可贵的立足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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